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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杀鸡吗先生

和早川君相识的过程,还得从我的生财之道说起。

我十岁开始打工给自己赚大学学费了。一开始是在唐人街理发店当学徒,理发店的樊相说剪坏了也没关系,因为华人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发型,后来我才知道是街坊邻居们都心疼自己的华人孩子,愿意用这种方式给我一些零花钱。

渐渐明白自己不是理发这块料,上中学起便换了地方做工,大部分时候是在日杂店,因为华人有很多日杂店都开在唐人街外,有机会可以接触到一些同龄的红种人或者黑人的孩子。唐人街以外的人与世界让我觉得非常有趣,因为她将华人隔离开了,而我们这群学生也被禁止和白人的孩子同在一个学校上课。我觉得这是因为我们华人小孩儿比同龄白人聪明太多,使白人家长们感到恐慌和妒忌。

到中学第三年了,我总共才赚够一百美金。日落区日杂店邱老板在白人社会也有一些关系和地位,在他的帮助下,我去了金融街一家法国餐厅做侍应生,工作时间为晚上六点到十一点钟以及整个礼拜天,一礼拜可以赚到九美金。

那家餐厅是金融街的法国名餐厅。那时我在华埠念中学的第四年,正是要考华埠外头高中的学年,升学率很低,而同校华人与南亚的同学却异常的刻苦,我却仍旧没有停止兼职,为此还跟我我妈大吵了一架。我妈说,你再这么打工下去,高中就别念了,直接去西餐厅做工一辈子吧。你同校同学每天都学十六小时以上。连黄安妮晚上都学英文到一点钟,你知不知?

我说,我也可以学十六小时以上,有什么问题吗?

那几个月时间里,我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早晨六点钟就得出门,西餐厅八点早餐结束,再一路跑回唐人街。有时候侍应的衬衫都来不及脱,坐在教室里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洋葱味。不过华人同学都不会因为这个嘲笑我。

妈妈几乎每天都会哭一回,问我一个女孩子干嘛非得让自己这么辛苦?

我说我兼职六年,总共才赚了一百块。但是大学一年至少就要两百块三十块学费,要是上了高中,就更没有时间做工。这家西餐厅,给我每礼拜九块,这样到上大学之前就能赚够一百七十块。妈妈你不是让我一定要好好念书,不叫人瞧不起我们华人的女孩吗?

我们家洗衣店是住家商铺,妈妈很早就想搬进一个哪怕简陋点也罢的小公寓,这样至少也体面点。她起早贪黑给白人做工,至今也没有攒够半套公寓的钱。我知道爸爸妈妈肯定付不起大学学费,我自己辛苦一点倒没什么。不过我要是早一些知道妈妈会因为这个去犯傻做坏事,我一定当时就听她的话。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西餐厅叫娜娜,听起来像个正值妙龄的法国美人,在三藩算是名餐厅,想去那里上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之所以能去,因为打零工的日杂店店主邱老板与早餐主厨有交情,主厨替我讲了不少好话,老板又觉得华人本身就肯干活,考虑许久才让我去。餐厅水准一流,餐具都是从欧洲运来,过来吃饭的客人衣着华丽,多少带着名流作派。

娜娜的黄油煎土豆,蘑菇蛋与松饼配咖啡的早餐,一份价值两美金,听起来和唐人街二十五分一份的马铃薯粿,炒口蘑与烧饼无甚区别,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傻子愿意来这里消费。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不仅消费早餐,还消磨时光。

和我一样同样搞不懂名餐厅路数的,还有一个华人小伙,也就是何天爵。

他长得实在稀疏平常,留着唐人街师傅手头下剪出来千篇一律的立式板寸,一身薄衫长裤穿的几乎和他身体融为一体了。由于常年在后厨帮工,每每从你身边飘过,永远带着一股汗渍的菜味儿,大部分时候还有一种隔夜发酵的味道。旁人提起何天爵,从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往往先是那股味儿。要说他脸长什么样,根本又是模糊一片。

我同他讲过的话也不过三五句,除开询问工钱,就是让他“请每周至少去陈家澡堂洗澡两次好吗?”因为我打心里眼怕因他不洗澡,而让娜娜的厨子侍从简单归纳为我也不爱洗澡。

真正同何天爵熟络起来,是因某日早餐时分天爵同娜娜老板的一场争吵。其实并不能算争吵,而是娜娜老板针对何天爵的、单方面的辱骂与刁难。

那时我正在替扒房侍应传菜,突然有人拽着我的袖子,用英文悄声说,“女士,你好,有时间吗?”

因为我走得急,托盘险些都摔地上,轻声谴责:“客人请不要随意走到后厨,你知道的对吗,先生?”

那时我忙得脚不落地,根本没什么耐心听闯入后厨的冒失客人讲多余的话,更别提有心情多看几眼他长什么样,隐约只记得是个清秀亚裔,脸蛋上干干净净,穿熨帖西装,讲英文没什么口音。

他不急不慢地说,“后厨起了争执,一个华人男孩被阿德里安请去盥洗室……不知出了什么状况。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何天爵讲话慢吞吞的调调(“我有洗澡……每周,每周都去陈家澡堂。”),想象不出他会因什么事同人争执。要是他都会吵架,恐怕是给人踩了尾巴。唐人街许多华人男孩子都像他这样,给人欺负惯了,忍气吞声着,某一天一旦爆发就有些不可收拾。想到这里,我请熟识的女孩子替我几分钟,立刻去了男盥洗室。

我到盥洗室时,争执已经结束,阿德里安吸着烟从盥洗室出来,瞪我一眼,问我,用餐时分出现在这里,是不想要小费了吗?

我说我来看看Tian。

他呵呵一笑,说,是该有人安慰他一下,不过最好别超过五分钟。

一开始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几个和他相熟的墨西哥小伙悄悄将我拉进男盥洗室隔间,我才知道事情原委。

何天爵来了(美国)很多年。有人告诉他可以去移民局申请居留证,这样方便将未婚妻子也接过来。他填写好所有表格,只差一份雇佣证明,所以他来问阿德里安,希望他能给他开雇佣证明。阿德里安说除非他未来能为自己接着工作十年以上。

何天爵是个死脑筋,说我要是有合法身份了为什么还在你这里工作?

阿德里安当众写好工作证明,又把一众后厨的人叫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掉了工作证,并且说,“Tian不想为我工作。不想为我工作的人,永远别想我给他开工作证明。”

我问,他被开除了吗?

“他又没有犯错,阿德里安无权开除他。只能得想法让他自己走,不得不走。“

我说,“他……?他指着这钱养活一家人,他自己才不肯走!”

墨西哥人叹叹气,“那他往后可有苦头吃了。”

我拽着何天爵冲了出去,将几个墨西哥人以及迎面进来的男客都给吓坏。一路上天爵战战兢兢的说,云霞你怎么回事?你冷静点,你是个女孩子,一个Lady,请保持gentle.

那是形容男人的。但我那一刻的表现搞不好和白人眼里鲁莽的华工没什么区别。

我敲响阿德里安办公室的门。他坐在旧的恰到好处的丝绒椅子里吸着烟,透露着一股对待有色人种一贯的傲慢,对待不听话员工可以肆意宰割的轻蔑。他掸了掸烟灰,用橘子色的星点指了指天爵,笑着说,“你们商量出什么针对我的方案了吗?美国的工人法可不将你们保护在内,不知道的话,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们。“

我就是在那一瞬间被激怒的。那一瞬间我只想打败他,所以我说,先生,多的是商铺,愿意为他开出工作证明。

那个商铺指的当然就是我家那爿店。入冬入夏送洗的衣服都多的够呛,说缺人也缺,若说不缺也不缺,不过阿福稍微累一点,我给爸爸搭把手的时间也是有的。家里有提过请人来店帮忙的意愿,但是美国人工费也不是那么便宜,即便是在唐人街。黑过来的华人是会比别人便宜不少,但你得碰运气,不能名目张胆的找。遇到何天爵,也不知最后究竟我家和他自己谁捡得便宜比较大。

关于佣金,他也没太多要求,说看着给点,够我这几个月养活自己就行。

我问爸爸能给他开出多少工资,爸爸说每个月能格外支出五十块已经是极限。

我想了想,决定只给他三十块,做满这入境调查的半年。我说因为你看我也丢掉了娜娜的工作,我爸爸支付五十块,但是我自己也得赚二十块是不是?

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我始终觉得过意不去,托小六爷在唐人街澡堂隔壁给他找了个通铺,里头都住着单身汉,每个月只用付六块钱。铺位的主人刚走,留下来的东西都可以送给他。我问天爵愿不愿意过去住,剩下来的钱可以统统寄回家,这样还能比在娜娜做工时省的更多。

他当然很开心的就搬了过去。

他每天做工时间并不长。他托爸爸在唐人街给他找了个英文班,头回去给教英文的大学生送了些水果和牛肉,往后都免费去上课;学英文的好处是方便他往后工作与生活。有白番上门来,他也多少能替爸爸应付一点了。

我当然没从爸爸那里赚那二十块。歇了一个月准备高中考试,考试结束我立刻又开始打工了,这次比以往都狠,仿佛要将荒废的这个月给找补回来似的,一天三份工。姜素有天开门打了照面,笑了笑,说我一个小姑娘,找个好男人嫁了得了,这么拼命做什么?转脸又同别人说,”起的比鸡早,睡得还比鸡晚“,将我妈气个半死,却不像往常似的跟姜素当街对骂,现在回想起来,原来那时她就同这老鸨子密谋着去做这一件事了。

我手头做着的这一份一份工,赚的最多,说起来也最不地道。每逢夏日,身体不舒服的人便多了起来。有些外头白人听人说,这一类的身体不适,只有唐人街正骨推拿店能治,便都寻着来了。

——但也有打着想治病的幌子来的找甜头的,总之这一类的店铺生意,乱的很。要不是因为我长在唐人街,门清,我妈也不肯让我去干这种生意。

我要做的活就是拉客,看到在正骨街外头转悠的白番,就上前去用英文问他们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想要马杀鸡吗?”

“哪一家店比较好?我是说,这里有太多店铺了,有推荐吗?“

“是要洗脚,按摩,推油,针灸,刮痧还是拔罐?”

与正常客人之间对话一般进行到这里。

接下来,就有客人会问,“还有别的什么吗?”

要是贸贸然闯进推拿店里这么问,相当不尊重人,师傅们是会生气的,来客也会尴尬。

我会乐呵一笑,说,“啊,有的,请跟我走这边,这几家店铺有‘别的’。”

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看起来蛮简单,但在屋檐下枯站一阵天,其实十分无聊。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街面上人来人往,正发着呆,突然觉察到有人盯着我瞧,而且不止一会儿了。我循着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个清秀亚裔男孩,着熨帖西装,家境应该颇为优渥,但却没有那种唐人街富家男孩身上的纨绔气,总之同我们不太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朝他瞧了瞧,挤出整副牙齿冲他微笑。我笑得挺好看的,有一副中产阶级女儿们才有的整齐牙齿,这是我的资本,自从我知道可以把它卖出个好价钱,我就成天使劲儿的笑。

“马杀鸡吗,先生?”

“啊……不,不是的。”

他略显窘迫的摆手,有些尴尬,有点语无伦次。

我心里啧啧的叹息,心想,这样的男孩子,竟然也大白天来寻欢作乐,实在令人痛心。

我会意的眨眨眼,意思是我懂。“跟我来。”

转头我就不笑了,因为得省着点力气笑完这接下来的一整天。走上几步,见他没动,又拾起笑容,摆摆手,说,“这边走。”

他跟了上来。

紧接着,就这么被我带着走进了窑子。

两周后,我去月结工钱时,彭妈递给我一件羊绒外套,叫我还给客人。

“为什么没拿走?为什么得我去还?“我满腹狐疑。

“那客人,不知是不行还是怎么,兴许是个雏儿,姑娘衣服都脱了,他倒一溜烟儿逃走,衣服吓得都忘在这。”

我惊讶,“竟然有这种事?”

“你带过来的呀?怎么会忘记,”彭妈接着又讲,“看着年纪不大,兴许没经过事,脸皮薄,没胆量再来这里。你将衣服拿走,寻个办法还给别人,钱倒没有,高中入学证明还在里面呢……“

我只得将衣服拿走。回家搜了搜衣兜,还真搜出一封落款理工高中的信封——同我竟然是一个学校。

里头一份入学证明与学生卡,卡片上头贴着两寸相片,一旁是姓氏与名字。

Hayakawa,早川。有个好莱坞电影明星叫早川雪洲,也是这个姓,同安娜梅黄拍过电影,所以我一直记得。

同样是黑白照片,有人就拍的模糊,有人却黑白分明,眼是眼,嘴是嘴,模样倒是清秀。

既然同校新生,那倒可以问到地址交还给他,这我倒不担心。

但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某天夜里躺在床上快要入睡,两个月前在娜娜餐厅里那清秀亚裔男孩子的脸蛋倏地同那张相片重合了起来。

我腾地一下坐起来,捂住脸,心想着我是不是干了坏事?

忐忑几天,壮着胆子跟学校打了个电话,说捡到了一个新生的学生卡,但是没有他的通讯地址,问可以不可以让学校寄到他家里。

但是那时候正放着暑假,白人对法定工时之外的工作总格外抵触,所以我再三确认:“您会立刻寄给他的对吗?”

果不其然,教务在电话里的语气已经颇不耐烦,“至少得等我度假回来。”

“那是什么时候?”

“入学当天,就是四十天后我会回到学校,不介意稍等一下的话,我的意思是说……这不是我分内的工作,你明白吧?”

“那当然,可是……”

“你要是觉得不满意,我把地址留给你,你自己送过去。可以吗女士?我相信你不是什么不法分子。”

“……”

抄下地址后,隔天在晚工的惠姨那里请了个假,搭夜里八点钟的车去日本町。

日本町远没有中国城大,仅就一条街,夜里安静,十分好找。

我原本担心贸然前来会惹人不快,没想到走到挂有早川名牌的两层独立屋前,发现里头灯火通明,隔着窗户与花园都能听到鼓点与年轻男女的尖笑声。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亚裔女孩,开衫落到肩头,露出里头黑色吊带。

看起来比我们稍稍成熟一点,但也有可能是衣着与浓妆的关系。

她倚着门用很纯正的英文问我:是早川的朋友?

我说点点头,又摇摇头。三五句话解释不清的事情,我往往有点语无伦次。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揽着我,过于热络的将我带进屋里,推开门讲了一串日语。

屋里不少人都听见声响,年轻男男女女,像在夏夜草地上飞来一只萤火虫,野地里的蚱蜢纷纷回头,豆大眼睛照的雪亮。口哨声此起彼伏,看起来是真得很嗨,过一会儿又都消停下去,各做各的快乐事。

女孩儿随意找了个正对餐桌的椅子让我坐下,很快混迹人群里不见了。我迟疑了一阵,拾了张椅子坐下。音乐很吵,人群晃来晃去。年轻人三五成群扎堆玩各种不同的游戏,也有人上前来对我讲日语,我听不太懂。

周围太吵,对方误以为我听不清楚,动作示意不远处的局缺人,想叫我过去。

我摇摇头,指指早川,用英文讲,“我在等他”。

这明显是个日本青年学生小团体,人人讲日语。长着亚裔面孔,却突然冒出一句英文,倒令对方有点意外。

那人笑笑,替我取了杯新奇士橙汁之后礼貌离开,之后没有人再来打扰我。

早川很好认,安静不语,在这群人里却莫名有主角光环——大约因为这场趴体在他家开的。一直有人请他玩各种纸牌游戏,输了似乎有一些惩罚,比如喝酒或者跳奇怪的舞蹈之类的,引得众人捧腹大笑。我本来打算等他落了单,过去给他道个歉,再把衣服还给他,可是一直到我险些趴在桌上打起盹,这盛宴的主人也没能得空。

我取了支笔在洗衣店布袋上头画了个笑脸,在笑脸旁写了个大大的“SORRY!”,然后将已熨妥的衣服放置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悄然离开。

夜里人少,车更少。站在寒风中,搓着胳膊等夜班巴士,突然听见后头有人叫我英文名字。

“Charlotte!Charlotte——”

我以为是同学,回头看,远处日本街口跑过来一个少年,近一些才看清,发现确实是早川。

我有点讶异。他从哪里知道我的英文名?

紧接着他就在站台下面一级停下脚步,缓缓解释道,“我去娜娜找过你几次。”

“找我?”

正说着,电车驶来。

他在后头轻轻说,“来,上车慢慢说。”

上了电车他又不讲话了。

车上人并不多,大多是些给白人做仆妇的妇女,晚餐结束,正好收工回家。中国城就那么大,即便不认识,多多少少也打过照面。见我深夜同年轻男同学从外头坐车回家,不免多看几年,眼神怪异。

要是正经交了个男友还好。我和他又不熟,也没别的交情。我实在冤死了。

我率先打破沉默:“那天之后,我就从娜娜辞职了。”

他点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我回家以后,担心他为难你,晚上委托家人给工会打过电话说明这件事,希望能警示他。后来才知道在这之前你就已经辞职。”

我唔了一声,挖空心思想讲些溢美之词来夸赞他的善举。

接着他很快又问,“你在惋惜?”

我皱着眉头,“实际上,完全不。”因为我后来那份“拉皮条”的工作实在血赚。

他笑起来,说,“我觉得你很棒。作为一个女孩子。”

我之前搜罗出来的赞美派上了用场:“华人的事,你却如此热心肠,设身处地站出来,第一时间想办法为我解围,和你比起来实在差远了……”

一口一个“We”,讲得他表情越来越复杂。

末了他打断我,以“We”打头说,“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点头如捣蒜。

电车到企李街,他和我跟在一堆大妈婶婶后头走下来。

站在唐人街外那个山头往下望了望,回头见他眼神示意,似乎大有将我送到家门口的意思。

我十分委婉的说,“呃,那个……要不你送到这里就好?”

他说,“这里不欢迎日裔?”

“不,并不是。”但其实就是这样。

我又补充一句,“你撇下家里这么多朋友,独自出门太久,是否不太好?“

“噢,”他像是才回想起来家里有个趴体似的,“但是,女性朋友来家中坐客,却让别人深夜独自回家,会更失礼不是吗?”

这人看起来做事毫无章法,实际上却自有自己的一番条理。

我顿时有些语塞,说,“谢谢你。”

他接着说,“我还没问你,你今天过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将你落下的东西还给你,里头好像还有很重要的证件,你怎么跟不在乎似的?”

他说,“其实没关系,补一张就好了。”

我接着说,“对那件事情,我实在抱歉。”

“朋友之间,互相整蛊也是有的。今天他们玩游戏你也看到了?不知比这恶劣多少。”

实在会讲话,也懂礼貌,使我更觉歉疚,只好苦涩笑一笑。

他也觉察到有中年妇女驻足旁观,敏锐的说,“你家人不喜欢你与异性朋友有过多接触?”

“华人家长嘛,就是这样。”我学着我妈的唐人街英文语调:“男朋友?绝不可能。你休想在二十岁前交男友。大学毕业,立刻相亲结婚!你妈起早贪黑做工,供你念书不容易,别学着谁谁谁谈恋爱,把脑子都谈没了,没良心的……”

他笑起来,“那确实很麻烦。”

“你们日裔家庭不是这样吗?”

“会稍稍宽容一些。”接着沉思着说,“我以后多多注意。”

我有些讶异。以后?

他微笑,“可以请你吃晚餐吗?日本街怀石料理,或者渔人码头海鲜烧烤,你喜欢哪个?”

我:“?”

“新开一家灯塔餐厅,许多女孩儿都想去,你听说过吗?要么就周日晚上。如果你要做工,可以晚一点,九点半左右……”

“等等,等一下,我并没有说——”

他扬手叫了一辆计价车,转头很果断地对我说,“周日见。”

·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在搭讪女孩方面有某种得天独厚的优势。一张人畜无害冷淡脸,配合看似绅士有礼的行为,效果尤为拔群。

自打他送我回唐人街后一整个礼拜我都在说服自己不要赴约,而周日越发临近,我就越混乱,最后理智被混乱击溃,我经受不住道德重压,终于准时赴约了。

当然只是赴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朋友兼同学之间的晚餐。保险起见,我带上了黄文笙;而早川当然也不是一个人。

但再后来,同他的友人一同去拉法叶,日本园之类的地方玩过几次之后,某一天开始的约会,突然只剩我和他两人。彼此心照不宣,但又顺理成章,觉得就是应该这样。

他足够温柔,也十分绅士。最亲密的举止可能是电影院里交换爆米花或者可乐时不当心的手指触碰,或者过马路时他稍稍揽住我的肩膀带我过街,更暧昧的举动却是没有的。

维持这种不咸不淡的关系快半年时间,直到学校的圣诞舞会前夕,我和他在学校Mensa午餐时间就此有个小小讨论。

虽说舞伴自寻,但是因为一入学就有交谊舞课,所以据往年来说,大部分人舞会上的舞伴都是交谊舞课的搭档。

当然,除开一些有爱慕对象,或者已确定关系的恋人。

我们相对而坐,我正吃着鸡翅,聊起我那个肥胖却不失灵活的舞伴时,我说,我真希望他在舞会上不要再用力过猛,用他的肚子将我顶到房间的那头去,否则我可能会笑死在当场。

他没有讲话,有点沉默,这很反常。

我想了想又说,“我记得你的舞伴是Anita,对吗?”他的舞蹈课不和我同班,我也没听他讲过交谊舞课的琐事,只是从旁人那里听说他的搭档是个在学校相当受欢迎的女孩儿,出于好奇,便问起来。

他说,“我不和她跳舞。”

我倒不诧异,“她是不是手头有一堆选项,或者她想和Martin跳舞?我早看他们眉来眼去好久了,不知道有没有在交往。”

“我不知道。”

我有点扫兴。我向来很关注这种花边新闻。

“我不关心。也无所谓,但是,”他接着,正经过分,突然的叫我的全名:“Charlotte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说实话我自己都有点疑惑,但却毫不犹豫,“Friends?”

他看起来很生气,忍了好久,又皱眉笑了,“你是不是有点不聪明?”

我也很生气,“我是第一名进校的学生你不知道吗?中期测试全A!”

“喔,那很厉害啊。”

我说,“你想讲什么?”

他慢慢地问,“你谈过恋爱吗?”

我飞快的思索起来。

你们别看我人这样,不害臊的说,从小到大追求我的人还不少,从隔壁张阿婆十岁的侄子,到娜娜餐厅偷偷在消费单里留私人地址的商人,两只手指甚至数不过来……

但是,具体来说我是没有谈过恋爱的。

不过你知道的,我现在在上高中,对我来说,承认自己恋爱经历为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这会使我认为自己在同龄人面前像个nerd,一个只会戴眼镜背课文的阿呆。

恋爱经验没有,暗恋经历倒是有一例。

对日本人来说,“恋爱了”并不是真的是和谁确认恋人关系,也可能是单方面陷入某种单相思。

于是我钻了这种语法空子,眼睛都不眨的对他说,“有啊。”

他倒愣住,“谁?”

我说,“Charles Hung.”

情窦初开的少女,往往都会对神秘反面人物有某种向往。因此,唐人街体面人家的乖乖女们,对于飞扬跋扈地几乎化为传说写在唐人街历史上年轻英俊小六爷,绝大多女孩对他往往都有过某种难言的情愫,很不幸,我也没能免俗。

他表情很复杂,“噢,他很有名。”

我又故作深沉的叹口气,“那都是过去了。”

“既然这样,你依旧认为我们只是朋友?还是说你和他做过什么比我和你还要亲密的事?”语气带着某种拷问。

“亲密的事?比如什么?”

“和他单独出去约会吃饭看电影?放学让他骑脚踏车载你回企李街口?”

“那倒没有……”

“那么你是怎么认为……“他松口气,接着,带着一点怒气,“认为我和你之间的关系的?”

·

早川有两个礼拜没有理我。

在那之后,我好长时间都处在未知的惶恐之中。说起来,我半点恋爱经验也没有,又神经大条,实在搞不懂早川同学这突如其来的愤怒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至舞会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礼拜五放学,同几个要好女同学一同回家时,黄文笙问我周末要不要同她们一起去看WILD LIFE。

我蔫儿了好几天,什么都没劲,就说不去。

她们咯咯笑了一阵,说,去吉里街。

我摆摆手,太远,不去。

黄文笙接着阴阳怪气,吉里街哎。

我转头问道,吉里影院票那么贵,难不成有人请?

黄文笙眨眨眼,掏出六七张电影票:我那么抠,哪次见我请你们喝过超过五分钱的饮料?去不去吧。

我说去。

那群人笑得更鸡贼,一溜儿笑着上了铛铛车。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自从同早川来往多,我爸就老不高兴。我妈倒还好,觉得他家在三藩怎么也算富户,都是亚裔,往后也不愁结婚犯法,就睁只眼闭只眼。后来又听说他家谱上有一半儿的亲戚都学医,觉得搞不好我未来一辈子的医药费甚至能打个对着,往后同他出门玩,甚至还能帮替我作掩护。

这种想法实在小市民,但你们也知道我妈那人就那样,没念过太多书,也容易被人利用了。

月前她回乡去探亲,一整月我都没敢主动联络早川。那天本想着趁我爸不注意,洗过头偷偷溜出门去,哪知我妈回来了,还带回来个妹妹。

那时对她的到来我倒没什么别的看法。穿的土气,眼睛却机灵,察言观色,乖巧的很。还好有她在,爸妈得操心她的事,提醒了我两句,便放我出门去。

早川没来。

一场电影我都心不在焉,终于忍不住问黄文笙:谁请我们看电影?

黄文笙说:管他谁请的,有免费电影看不开心?

过半晌我又忍不住:是柴崎润请Anita吗?听说他很受欢迎。

黄文笙白我一眼:比起他,也许早川井羽更受欢迎一些。

我心里笑,合着拿人钱财□□啊。

电影散场,几人想回去喝柠茶。我同文笙说我有事。

她也没问,让我去就是。

我却自作多情解释说:“我妈让我去买日本豆腐……”

几个女孩都眨眨眼冲我笑,一副早已将我看透的表情。

好吧,我知道自己话多了。

去日本町的路上我却一直在想我妈说的话。

你大清早洗头就为出门见普通同学?

事实上,我不仅洗了头,还熨了衣服,喷了香水,甚至搽了点口红,只为去早川生鲜铺……

买一袋大米和两块日本豆腐。

挑豆腐时,早川声音在外头响起。他在同柜台伙计聊天,讲的是日语,语速又快,我听不太懂。

我有点舍不得走。说实在的,我都一周没听到他讲话了,此刻竟然窝心的有点儿想哭。在店里赖了一会儿,直到柜员小伙儿想起我来,高声用英文问:“需要帮助吗?”

我用一种怪怪的低沉嗓音回答:“不用,谢谢。”

他们家生鲜店很大,几乎每三天都有一艘远洋货轮专门为他家供货,在日本街乃至整个三藩只有这一家。

我挪步到店深处的关东小吃柜,让一个做临工的日本女孩替我挑拣小食。

正值深冬,锅里腾着热气,熏得我很暖和。想起家里新来了个妹妹,决定请她吃一些新鲜的,于是搓搓手,将手头的米袋与豆腐篮子搁置在地上,将锅炉上的小食指给女孩,由她挨个拣入食盒。

直到身后有人靠近我都没察觉。

在他轻柔的嘱咐下,女孩子突然往食盒里补充了一堆炸得很好看的肉类。

我转头盯着身边人。

早川没有看我,用中文说,竹轮,好吃的。

接着他就将食盒交到我手里,躬身拎起大米与豆腐篮子往柜台去。

我抱着食盒紧随其后。

他将东西置在柜台上,自己躬身钻到柜台后面。

柜台小哥不明所以的问了句什么。

他用日语答了句什么。

柜台小哥起哄的“噢——”了一声,推推他,又说了句什么。

他接着问,“赶着回家?”

我说,“是。妈妈把表妹从乡下接了过来。”

“喔,那这几天应该要陪表妹。”

“应该是。”

他将账目记录下来,直接打包起来,拎了出来。

整个过程中我都有点懵。

“愣住做什么?”他问。

“你这是去哪里?”

“你不回家?”

“回……可是。”

“可是什么?”

“我还没有付钱。”

店员小伙笑得不行:“付什么钱?”

他没讲话,在门口笑着问我,“走不走的?”

我呆呆点点头,说走。

转头又谢谢店员小伙,学早川平时的样子对他鞠躬。

早川不屑地嘁了一声。

我接着问,“你不生我气了?”

他说,“我能有什么办法?你都来找我了。”

“那是……你把我骗来日本街的。”

“那你大可不用来。”

”我怎么能不来?“我一时语塞。想起他在柜台同人讲的话,灵机一动,委委屈屈地说:“你都说我是你女朋友了。”

“你听懂了?”

“Girlfriend.”我学起那个日本调调.

“不认可吗?”

“倒不是……”

许久没等到下文,他脸色沉了沉,明显有点不开心。

我接着说,“就、就是挺……挺突然的。”

基本算是默许。

他眯起眼睛,明显又开心起来。

·

那天带回家的关东小吃凉了也没能让淮真吃到。除了愧疚,更多的是能有个妹妹很开心。

她的事情我从未对外人讲过,连早川也没有,他也不多问。

我们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开始。如果说有点什么缺憾,就是我打工六年挣来的两百块都没了,穷得叮当响,甚至我以为自己要gap个三五年才能挣够学费去上大学,所以和他刚开始恋爱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颓丧。

有时醒过神来,会觉得对他很抱歉以。这种精神面貌跟他恋爱,旁人搞不好觉得我是被逼迫的。

结果他说,他觉得这样显得和他比较般配。因为我有一次打趣他,说他整个人骨子里都透露着一股颓废派(的精致)。后半部分加上去像在夸他,就没好意思讲,谁知道他记性如此好,随时恭候着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倒将我呛住。

早川这个人总的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在某些生活细节方面稍稍有点譬如说洁癖之类的龟毛属性。比如他说他小时候很不喜欢别人摸他身体任何部位,哪怕隔着衣服。有一度曾严重到拒绝外人进入他的家,现在会好很多,只是稍稍有点介意不熟悉的人进入他的卧室的程度。

他有邀请我和他父母与姐姐共进晚餐。一家四口从前一天开始就哪一家餐厅问题不能达成一致,因为拒绝海鲜、拒绝美式快餐等各种各样的理由,没法寻找一家合适的餐厅。最后餐厅还是我推荐的,得到了早川家一致认可。

其实我生在美国,对于这种与恋人父母见面并没有太多紧张情绪。但是我母亲就不得了,觉得这已经是迈入人生另一个阶段了,过度的解读使我也稍稍有点焦虑,毕竟老一辈日本人思想还是较为传统。不过我忘了,早川家已经是第三代移民,这种老派作风在他们家人身上是完全没有的。

出人意料的是,早川父亲身材修长,西装熨帖,母亲与姐姐都是个美人,个头都不低,兴许是自由主义的牛肉与小麦吃多了铸就的。早川爸爸说,他年轻时比早川还要矮,才六十七英寸,直到上了大学仍在生长,足足长到六十九英寸。妈妈与姐姐就咯咯笑,说早川爸爸因儿子交女友而感到有点发愁了。

早川妈妈应该不是特别中意我,因为不止一次听说:其实更希望儿子找一个传统一点的日裔,或者中国女朋友,但是云霞太美国,只有华裔的皮,没有华人的骨。

对此我也很苦闷。我从小背唐诗,写钢笔字,讲广东话与国语,生活范围被规范在唐人街之中,我怎么就没有华人的骨?有时候看着电影里的胡蝶举手投足的媚骨也觉得很美,美的和黄柳霜不同,美的那么地道中国味,也想不懂为什么。明明知道不同,却不知区别在哪。

这事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假如我两要谈婚论嫁,那已经是很久远以后的事了。我们还太年轻,思不及那么久远的事情。

·

比起我的妹妹,我的故事就要平凡许多。有小吵小闹,也有上身到种族与国籍之间的激辩与争执。但中国与日本之间的矛盾已到白热化的程度,我想,我与他都经受不起更多阻挠与压迫。

我与他也都是太普通的人,正因为是普通人,所以偶然看到彼此身上闪光的部分,才会尤为感动。

偶尔我们两闲得无聊也问到过彼此,对于未来长久的相处的伴侣会有一些什么样的标准活着幻想。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首先,他希望她是正直却热血的。

我心里有点得意。我知道他说的是那次相遇。

接着他又说其实他并不是十分喜欢小孩。

听到这里我稍稍有点失落。

他补充说,但假如未来妻子非得要有个他们的孩子,他会尊重她的意见,并会努力做好一个父亲的角色。

我想当讶异,从未想过我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级,他竟然会有如此长远、深思熟虑的打算。也许因为他早熟,也许因为男女在思考问题上仍旧有一些差异。

他接着说,教育小孩是艰辛的,意味着我们两总有一方会在自己的学业或者事业上做出牺牲。我希望那时我们也能彼此尊重的前提下,商量出一个不伤害对方的,对家庭整体相对较小的牺牲。

那时我已经相当感动了,一瞬间,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少年仿佛笼罩了一层光华,让我极为震动。

他又问我呢,对未来伴侣有什么样的幻想?

我说,我希望他是尊重我的。

然后我接着说,如果他碰巧也正直、热血,那就更好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好。

他知道我说的和他是同一件事。

“没有了吗?”

“但凡做到这一点,已经弥足珍贵。”

正直,热血,这一种品质是不分种族与国籍的。我和他能够相遇,正因那天他路见不平,而我也同样挺身而出。

这就是我们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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