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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风流

楚开容越是故弄玄虚,沈尧就越是看不起他。

然而这几日门派中琐事繁多,师父让沈尧打扫楚开容的庭院,每天清晨和傍晚,总能低头不见抬头见。

如此几天过后,沈尧终于忍无可忍,在楚开容的饭里下了巴豆。

那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早上,厨房里站着两位厨娘。沈尧趁她们不注意,将一小包粉末倒进了楚开容的粥里。得手之后,沈尧出门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沈尧哪里知道,楚开容的饭菜有专人试吃。那一碗混着巴豆的白米粥,连楚开容的筷子都没碰到,直接放倒了一位无辜的侍从。

此事一出,丹医派立刻彻查。

没过多久,查到了罪有应得的沈尧。

沈尧那时才明白,楚开容的母亲是个狠角色。亏他初见她的那一日,还觉得她很柔弱可怜——事实证明她既不柔弱,也不可怜。她力气很大。

午时阳光灿烂,祠堂里无人说话,楚开容他娘伸手就是一耳光,猛然招呼在了沈尧的右脸上。

“啪”的一声,令人胆寒。

沈尧的半张脸肿了起来。

楚夫人横眉冷对,疾言厉色道:“开容大病初愈,身体尚虚,你挑在这个时候给他下毒,必定存了杀人的歹意!年纪轻轻,心思竟然如此毒辣,枉为丹医派门徒!”

她身穿一件锦绣华服,绕着沈尧行走一圈,腰间挂有朱翠环佩,叮当相撞,那声音又忽然停了。

楚夫人原地驻足,骂道:“铁证如山啊,沈尧。若是不想身败名裂,你就尽早认罪了吧。”

她一连叫了几次“沈尧”。

沈尧却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不太习惯别人一直喊他。

祖上姓沈,他对这个姓氏没什么意见,唯独不喜欢那个“尧”字。

他的名字是父亲起的。父亲说,尧舜都是从前的明君,他盼着儿子能做一个明礼的人。

——呸,这个尧字放在自己身上,只让沈尧想到摇尾乞怜。

比如现在。

他忽然提起一口气,抱紧师父的大腿,倾诉道:“弟子冤枉,弟子以为那是玄参的粉末,不曾想竟是巴豆那等毒物!”

沈尧嚎得声嘶力竭:“楚公子前日生了褥疮,弟子想用玄参为他清热凉血……”

话音落罢,他的师父脸色一变,双手抱拳,对着楚夫人道:“小徒虽然顽劣,但绝不会有杀人的歹意。依老夫之见,此事颇为蹊跷,其中怕是有一些误会,尚不能盖棺定论。”

楚夫人见惯了大场面,哪里肯信胡言乱语?

为表愤怒,她挥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沈尧的左脸上。

这一耳光,堪称振聋发聩。

“还敢狡辩!”楚夫人毫不理会旁人,拔高了声调对沈尧道,“你今年十八岁,自打七岁上山,拜师学艺十年有余,怎会分不清玄参和巴豆!”

师父不言不语,也将目光投向了沈尧。

千钧一发之际,沈尧连忙跪得端正:“楚公子的侍卫当场倒地,腹泻呕吐,脉象固结,以至于回天乏术。纵使我真的下药,也断不会用这么狠毒的手段,露出那么明显的马脚。”

这正是他最想问的。

事情一出,沈尧本以为难逃一顿毒打,然而某位师兄却告诉他,楚开容的侍卫死了。

这便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要一命抵一命的惩戒。

沈尧百思不得其解,那点微不足道的巴豆粉,怎就害死了一个正当壮年的莽汉?

可惜没人告诉他答案。

不过事已至此,最重要的当然是自保。等到有朝一日水落石出,自然能明白其中原委。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沈尧面朝丹医派祖宗的排位,大声磕了一个响头:“弟子沈尧学医十年,不求妙手回春,悬壶济世,也做不出伤天害理的混账事,更不敢丧尽天良,夺人性命!”

他高声道:“今次空口无凭,无法自证清白,只盼着真相大白后,对得起黄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言罢,沈尧撩起衣摆,一头往那梁柱上撞去,几乎用了十成的力气,仿佛抱了以死明志的决心。

之所以有胆子这么干,是因为柱子旁站着卫凌风。

卫凌风不会见死不救。

哪怕是一只兔子这么撞,卫凌风都会出手相助,更何况沈尧是他的师弟,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师弟。

——想到这里,沈尧为这一份与众不同而感到沾沾自喜。

然而大抵是因为……他的性格没有兔子讨喜吧,卫凌风等到他额头撞出血,才拖着沈尧后退了一步。

沈尧当然不会怪他,额头撞出了伤口,更显得情真意切。

果不其然,师父面色缓和道:“楚公子毫发无损,与初时大不相同。阿尧,你即便内疚自责,也不用以身撞柱,更何况,此事尚未真相大白,未必同你有任何干系。”

他一甩袖,面朝沈尧,叹了口气:“你这傻孩子,何必拿自己的命去堵别人的嘴呢?”

祠堂内潮湿阴冷,槐木地板森森发凉,檀香的气味掩盖血味,呛得师父咳嗽了一声。

沈尧抬头,只见楚夫人目光如刀。

但她一言不发,显然听出了师父的画外音。

师父身为丹医派掌门,一贯偏心且护短,这是门中弟子皆知的事。他刚才特意提及楚公子毫发无损,与初时大不相同,想来是为了提醒楚夫人,她儿子的那条命是丹医派捡回来的。

此事便这样不了了之。

沈尧本以为当晚要罚跪祠堂,但是师父放他走了。

彼时天已入夜,窗外漆黑一片。师父将他唤进内堂,又点了一盏灯,施施然放在桌前。

微风过窗,映得灯影摇曳。师父坐在一把木椅上,两鬓斑白,格外显眼。

他低声问了一句:“阿尧,你杀的人?”

沈尧立刻回答:“弟子不敢!”

师父“哎”了一声,慢悠悠道:“我谅你也不敢。你最多放一点巴豆,让人来回跑几趟茅厕。”

“是是是!”沈尧点头如捣蒜,蹲下来给师父捶腿,“师父您老人家果然英明!”

“我是英明,但我管不住你,”师父拍了他的脑门,话中犹有怒气,“真是造孽,看看你给自己惹了什么事!”

沈尧脑门有伤,被拍得很痛,于是就“嘶”了一声,然后道:“那侍卫死因不明,很可能与巴豆无关,既然与巴豆无关,为何查到了我身上?这是一个未解之谜。”

师父却说:“哪有什么未解之谜?事实就是你下了药,刚好背了这口锅,一时半会摘不掉。”

沈尧笑了一声,分外狗腿道:“从七岁开始,我就是丹医派的弟子。我生是丹医派的人,死是丹医派的死人,我以本门为荣,不想本门以我为耻。师父,我就算背了一口锅,也绝不会牵累你们。”

他说得真心实意。

然而师父敛眉,反问道:“下个巴豆而已,谁敢要你抵命?”

师父穿一身粗布麻衣,衣摆均是草木的味道,由于常年浸泡丹药,指甲也遍布沟壑。

沈尧抬头望他一眼,见他额上有了皱纹,白发多过了黑发……他是真的老了。

沈尧出生不久,母亲去世。父亲养他至七岁,仍然家徒四壁。他的父亲酗酒成性,每当饮醉时,常要打他撒气,与清醒时判若两人。父亲不喝酒的时候,教他诗书礼仪,喝完酒之后,就教他棍棒服人的道理。

七岁那年,父亲将沈尧送上山头,亲手托付给了师父,从此再没出现过。

所以对沈尧而言,师父更像是他的父亲——慈祥、宽厚、充满长辈的耐心,如山一般为他遮风挡雨。

不过如今他老了,不再是十年前的模样。

沈尧低下头,答话道:“弟子这次确实有错,往后再不敢鲁莽行事。”

师父微微点头,眉目中露出倦意。

他提起桌上的灯盏,没再看沈尧一眼,低声接着说:“好了,你先回去吧。走一步算一步,与你无关的事,赖不到你身上。”

俗话说,走一步算一步,但因现实反复无常,很有可能无路可走。

这日和师父告别以后,沈尧绕着山顶走了两圈,山风拂面,夜色静如深谷。

山巅之处有个凉亭,亭子年久失修,倒是看景的好地方。沈尧爬上小路,正打算上去坐一会儿,却发现亭内早已有人,还占了最好的位置。

那人正是卫凌风。

说来也怪,卫凌风好像有备而来,身边摆了一壶酒,两盏杯,三碟咸菜。

沈尧寻到他身旁坐下,自斟满杯白酒,开口道:“大师兄好兴致。”

卫凌风回他一句:“你额头有伤,这段时间要忌酒。”

沈尧笑道:“就喝这一杯,能出什么事?”

说完他一饮而尽,才发现杯中不是酒,而是半温的白开水。

“师兄你也太抠门了点儿,”沈尧道,“以水代酒,喝完嘴里都没味。”

喝不到一滴美酒,景色也变得平凡无奇。

沈尧端着酒盏,百无聊赖,略微抬起下巴,看向天边的月亮。

星斗高悬,薄云如纱帐。

卫凌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斜坐在亭边台阶处,又抓起了一把咸花生。溶溶月色照在他身上,使得素布织成的白衫有了锦缎华服的流光。

他一边剥着花生壳,一边和沈尧说:“我不愿让你喝酒,一是因为你有伤,二是因为,你的酒品太差了。”

沈尧自然不同意,马上接了一句:“哎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酒品太差了?”

卫凌风没有回答,塞给他一把花生米,都是剥过壳的。

从小到大,沈尧最爱的零食就是花生。

他收了这等好处,便与卫凌风碰杯,咳了一声道:“我爹当年喝完酒,总喜欢打人,我是他的儿子,可能和他有点儿像。”

沈尧伸手揽过卫凌风的肩膀,义薄云天道:“假如之前得罪了你,那也不是出于我的本意,我把你当做亲兄弟,心中唯有敬重之情。”

卫凌风很快做出回应:“门中有很多师弟,唯独你最让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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